一、问题的产生—现代社会中的侦查困境

    （一）信息论视角下的侦查本质

    从信息论的角度来考量侦查工作。从立案、侦查、破案整个环节中所涉及的现场勘查、走访调查、案情分析、情报检索、侦查讯问等具体侦查行为过程，莫不是围绕“信息”二字展开的，其实质就是信息收集、信息存储、信息加工和信息输出。

    侦查过程中，侦查人员首先利用罪犯在犯罪过程中形成的各种痕迹，包括有形痕迹与无形痕迹提取相关的“信息”，有形痕迹与无形痕迹的区别在于信息载体的不同，其实质都是对“信息”的表达。有形痕迹例如犯罪现场的足迹、指纹、犯罪工具等，通过这些表达了罪犯的人身份特征、作案手法等信息，但是这种表达是间接的，需要侦查员智力活动的参与。无形痕迹包括数据痕迹与记忆痕迹等，数据痕迹如罪犯上网记录、银行卡消费记录、车辆行驶轨迹等；记忆痕迹则是涉案人员对事件人员的记忆，相对有形痕迹而言，无形痕迹往往是对某些“信息”的直接表达。其次，在信息提取和存储的基础上，侦查人员继而对信息进行加工，也就是将处于零碎片段状态的信息进行分析与整合，还原出部分事实。这一过程类似于拼图游戏过程，但又不完全相同。因为在这一过程中侦查人员除了对原有信息的取舍外还需要通过自身的智力活动进行某些信息的假设验证，并继续对信息进行搜集与整理，最终形成对案件与罪犯的确认即信息输出。

    （二）现代社会中的信息扩张

    现代社会，由于新型交通工具和信息通讯工具的产生与普及，个体的活动范围不断扩大，这里的活动范围包括个体所能达到的物理空间范围以及个体信息的传达范围，因此在这一过程中，侦查人员所要面对的信息已完全不同于传统社会，这里的信息量呈现几何倍数的增长，即人们所谓的“信息爆炸”，海量信息。在这样的背景下，侦查人员通过现场勘查、走访调查等传统依赖于人力的侦查手段来应对信息的搜集与整理，同时应用个体的智力活动对信息加工处理，所能涉及和处置的信息量非常有限，无法满足案件侦查的需要{1}。从信息论的角度来看，现代社会中的传统侦查手段无法有效实施信息的搜集、存储、加工处理和信息输出工作，其根本原因在于传统信息处置手段无法应对海量信息。由此便产生了一个矛盾—即无限扩大的信息量与有限的信息处置手段之间的矛盾，导致的结果便是案件侦查陷入僵局。对于此问题的认识与解决，需要引人关于“有限理性”的概念。

    二、问题的阐释—有限理性的概念与解说

    （一）有限理性的概念

    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的概念最初是阿罗提出的，他认为有限理性就是人的行为“即是有意识理性的，但这种理性又是有限的”。一是环境是复杂的，在非个人交换形式中，人们面临的是一个复杂的、不确定的世界，而且交换越多，不确定性就越大，信息也就越不完全；二是人对环境的计算能力和认识能力是有限的，人不可能无所不知；此外，在很大程度上，由于受到情境的影响，人们使用“第一系统”进行加工，理性在这里根本就未发挥作用。对于有限理性的概念，诺贝尔奖获得者赫伯特·西蒙于1956年加以详尽阐述与解释。西蒙从完全理性决策的假设出发，以现实中决策的约束条件为基础，认为决策者的信息加工能力是有限的虽然他们在决策过程中都试图理性，但这种理性却要受到有限的认知能力和不完全的信息所束缚。因而，决策者无法按照充分理性的模式去选择，即人们没有能力去搜寻到所有的信息，也没有能力考虑所有的选择，更没有能力设计所有的备选方案，不可能计算出备选方案的所有预期后果，甚至他们对自己的偏好和期望的目标都无法完全清晰、明确、一致的确定。在这些能力有限条件的约束下，决策者不可能搜寻到最大化利益或者最优的决策方案，而只能退而求其次，不考虑那些难以把握的风险和因素，找到在现实情境下令人满意的方案即可{2}。

    有限理性理论是基于生理学及心理学层面的思考，是对传统经济学理论所提出的修正。传统经济学一直以完全理性为前提，由于行为人可以得到所有信息，因此可以在多种方案中，选择能使效用最大化的一种方案；但是于现实状况中，人们所获得的信息与个人能力都是有限的，所能够考虑的方案也是有限的，未必能作出使得效用最大化的决策。因此，西蒙认为必须考虑人的基本生理限制，以及由此而引起的认知限制、动机限制及其相互影响的限制。

    （二）有限理性与案件侦查

    有限理性理论是基于心理学和生理学层面对经济学理论的修正，但是对于信息化背景下的案件侦查同样适用。前文所述，侦查过程实质是对信息的处置，在某种程度上同样是一个决策的过程。通过对有限理性的阐释可以理解：在目前现代社会信息无限扩张的背景之下，侦查人员利用传统侦查手段，希望通过掌握全部信息并且作出最佳侦查决策以期破获案件的理想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仅仅是一种美好的愿望{3}。因为无限扩张的信息与个体自身能力的限制，导致在决策过程中不可能达到绝对最优化。因此无限扩大的信息量与有限的信息处置手段之间的矛盾，导致案件侦查陷入僵局是一种必然结果。因为传统对信息的处理，更多依赖于人力，而有限理性理论则认为基于个体心理生理层面的限制，人们没有能力掌握全部的信息，也没有能力考虑所有的选择，更不可能完美设计推演出所有的备选方案，加之外界环境的复杂性，信息量的巨大，所以从传统角度来看，侦查在现代社会中的困境是必然{4}。

    但是作为侦查机关，侦查破案，还原事实真相，抓获犯罪嫌疑人是其职责所在。因此这个僵局是无法逃避，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从有限理性理论角度出发，解决此问题的无非是两个方面：一是将复杂的外界环境简单化，缩减信息量，但现实中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二是改变信息处理的手段，从矛盾的根本入手，即无限扩大的信息量与有限的信息处置手段之间的矛盾。只有找到新的处置信息的有效手段，才能真正从根本上摆脱僵局，改变信息处置过程中受个体心理和生理限制的局面。

    三、问题的解决—数据化信息主导侦查

    （一）信息数据的现代化

    现代数据技术的发展与应用，根本改变了从信息收集、整理到信息存储、分析的方式，实现了从人力资源向自动化、数据化方向的发展，突破了信息量的限制。现代信息技术如计算机技术、远程通讯技术等在信息工作中的广泛应用，对克服“信息爆炸”与特定需求之间的矛盾提供了必要条件。在信息化社会环境中，侦查人员的决策由于信息量的剧增而陷入模糊状态，而他们不可能把大量精力消耗在对众多相关信息的收集、分析和应用上，于是向专业部门提出了对信息进一步精选、浓缩并直接提供可供参考的数据、结论、建议与方法途径等信息分析研究成果的要求。

    首先，从信息数据的收集层面来看，随着信息数据化存储和信息网络覆盖面的逐步扩大，使得信息交换、共享面日益扩大，彻底改变了传统侦查手段下信息交流不畅，局限闭塞的情况。同时，对于信息资料打破了行业与部门之间的封锁，实现了各类信息数据库互联贯通，充分挖掘和搜集利用社会信息资源{5}，如金融、电信、工商、税务、劳动等部门的信息数据，整合社会信息资源为侦查工作服务，由此扩大了整个信息源。例如，江苏省某市公安局刑侦网络作战平台就是不同行业信息数据库实现共享的典型。该平台整合了除公安系统内部信息资料库（常住人口、暂住人口、工作对象、全国违法犯罪人员、人所人员信息、戒毒人员信息等等）以外约二十种社会行业数据库，如义务教育信息：包括在读学生、父母等详细资料；计划生育信息：包括孕妇围产检查记录、孕妇配偶情况等；社保统筹人员信息：包括所有在该地缴纳社保人员的基本个人资料、工作单位以及同单位人员信息等；工商注册登记：包括公司基本信息、法人信息、员工信息等。所有这些信息的使用都大大突破了传统信息行业部门的封闭，实现了社会层面的数据共享。

    其次，从信息数据的存储管理层面来看，由于现代意义上的信息已经完全突破了传统物质形体的桎梏，即信息和承载信息的介质能够完全分离而不再局限于有形的物质。传统意义上的信息存储管理，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物的保管与存储。由于物质本身的属性，导致信息存储管理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影响很大。物质本身的空间属性导致在信息保存时受空间的限制较为明显，所以古代所谓的汗牛充栋其实际信息的保存量非常有限，关键在于受介质本身形体的影响。此外物质的运动属性导致信息保存受时间的限制也较为突出，随着物质的运动变化介质承载的信息也在发生变化，出现信息遗失、失真等问题由此导致大量的信息资料失效。同样，受物质本身属性的影响和限制，信息的检索也同样非常复杂，从形式上说也是对物的管理和检索，即传统信息检索实质上是对物的寻找。由于诸多问题的存在，当海量信息的出现，传统的信息数据的存储管理完全无法应对局势。但是现代数据技术的出现，从根本上改变了信息的含义，将信息与信息的介质彻底分离，从有形的物质向抽象的数据转变。信息数据的数字化实现了在有限存储介质上对海量信息的长时间存储和自动化的检索管理，相对而言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已经非常有限。前文所述的江苏省某市公安局刑侦网络作战平台中对相关社会层面资料数据库的使用正是因为现代信息数据存储介质的改变，所以现在侦查不再受限于传统的实物模式。以查询计划生育信息为例：侦查人员感兴趣的是计划生育部门档案纸质材料上所承载的人员信息，而非纸质材料本身。但传统的信息存储管理方式的物质局限性使得侦查员在案件侦办过程中，必须要和大量纸质材料这样具体的物质接触才能获取信息。而在现代信息存储管理技术之下，则不再需要派出侦查人员前往计划生育部门和相关的医院进人档案室，从浩如烟海的大量纸质卷宗材料中寻找所需要的信息，而是真正可以通过数据库直接获取相关信息。

    第三，从信息数据的分析处理来看，同样由于信息数据与承载介质的分离，同时人工智能即计算机技术以及数据技术的广泛应用，已经能够初步实现对数据分析统计的自动化。目前通过人工智能化的数据处理，在信息数据的自动归类、分类存储及自动检索的基础上，侦查机关对案件涉及的人、事、物等信息实现了全案信息的串并、人员分析及物证资料的自动检索，将全社会范围内的刑事案件信息及其外延信息进行数据整合，成为个案侦查的信息背景。在这种情况下改变了传统依赖人工对信息资料的分析处理，从而实现了对海量信息的处置，适应了当前整体社会发展的趋势以及在此背景下犯罪形势的变化即犯罪嫌疑人活动范围的扩大及涉案信息的扩张。仍然以上文所述江苏省某市公安局刑侦网络作战平台为例，这个平台整合了大量的公安系统及社会层面的信息资料数据库（此平台目前已经收入各类数据库67个），该系统所囊括的各类信息数据的总量以千万计。如果传统纸质材料有限的数以百计的数据量还能够依赖人工进行查阅并寻找相目标信息的话，面对此海量数据库，人工的能力绝对无法应付了，因此数据检索、分析的自动化和人工智能是唯一的解决方式。该平台的各类数据库之间实现了关联，可以利用一个信息片段串联起所用的相关信息。例如在该平台的综合检索人口输入一个车牌号，那么车辆信息、车辆轨迹信息、车主信息、车主社保信息（如果存在）、车子本人或配偶的计划生育信息（如果存在）、车主子女的义务教育阶段信息等等，围绕该车牌号这样一个信息片段所有相关的信息数据都能够在计算机自动化和智能化的检索分析功能下完全展现。

    信息数据的现代化，实现了从信息的收集、存储、检索分析三大层面的发展与转变，为现代社会中的侦查破案提供了可能性前提。

    （二）有限理性对现代侦查的启示

    根据有限理性理论的阐释，作为生物个体的人在与环境进行信息交换的过程中，互动过程越多所涉及的信息面也越多，信息量无限扩张，其不确定性也在不断增加，因为个体无法全部掌握其涉及的所有信息，同时个体作为生物有机体还受本身的生物特性影响和制约，其认知能力和计算分析能力都是有限的，即对数据量的处理在一定的限度之内{6}。

    因此，在有限理性理论指导下首先应明确在案件侦查过程中的决策，不可能是最佳选择。即传统理性选择理论下的标准型决策是不现实的，侦查人员能够做的是：在现有条件下的所有可能性决策选项中选择相对较优的抉择{7}。通过有限理性的指导，实现侦查决策优化，破解现代侦查困境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第一，侦查主体分工专业精细化。前述所知，个体的认知能力和计算分析能力有限，单个个体对事物的认知和计算受其知识面的影响，往往只能局限在某个领域之内，不可能掌握某一事物的全部信息{8}。有限理性理论对解决侦查困境的启示之一是通过精细化分工，将案件侦查整体分解成若干过程，即成为若干专业领域的合成体，由此缩小了单个侦查主体需要应对和处置的信息量，能够较为有效地解决个体的局限性。同时，通过专业化人员的配置，使得分解出的若干专业领域内的处置人员都是此方面信息掌握最为全面和权威的，由此保证了信息的全面性和科学性以及信息处置的有效性。事实上，随着现代社会科学技术的高速发展以及犯罪的智能化程度的提高，侦查的专业化水平也越来越高，专业之间的知识、技能之间的分化也确实越来越明显。在国内部分地区的公安机关目前也正在朝此方向发展，一些相对发达地区已经在传统刑侦部门的基础上分化出专门的情报信息搜集管理部门、情报信息的研判部门、网络情报信息的监管与侦查部门、图像信息处置的侦查部门等专业化侦查机构。

    第二，侦查研判智能化自动化。同样，有限理性理论表明：由于环境的复杂性，人与环境交换越多，信息量扩大，不确定性增加。而现代社会，由于新型交通工具和信息通讯工具的产生与普及，个体所能达到的物理空间范围以及个体信息的传达范围不断扩大，也即是人与环境的互动越多越广，这是一个无法扭转的社会发展趋势。因此有限理性理论对解决侦查困境的另一启示是侦查研判智能化自动化。即以现代数据技术为依托，利用计算机技术和远程数据通讯技术从信息收集、整理到信息存储、分析都实现了自动化和智能化，增加信息接收和处置的能力，减少因信息量的扩大随之而带来的不确定性。将海量信息数据纳入侦查研判系统，通过现代技术克服对侦查决策过程中由于信息量的增加而带来的不确定性，确保决策选项所依据的信息支撑全面、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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