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声明，本人没有看过《后会无期》这部电影，尽管和很多朋友一样挺喜欢它的主题曲。本人也不懂文艺批评理论，尽管也做过文艺青年的梦。所以执笔，实是按照肖先生在采访中的建议认认真真拜读了大作之后，觉得文章写得不好——而无关韩寒的电影乃至韩寒这个人的好坏。

肖先生的文章叫做《“天才韩寒”是当代文坛的最大丑闻》。

本人最反对乃至鄙视的肖先生的观点，不是出现在他批评韩寒的文章中，而是出现在他接受媒体访问时的一个观点。“对于文章中提及的‘偶像造假’等事件是否能因此获得清查，肖鹰表示还无从得知，‘这不是单纯依靠学者乃至人数众多的网友能够实现的，而是需要公权力的介入，依法依规对韩寒从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开始，直至作品出版、权威媒体的推崇等等前因后果进行追查，才能还历史以真相。’”如果此言确为肖先生所出，那不得不说肖先生缺少最基本的法治观念。公权力没有资格介入署名为“韩寒”的文章的真实作者问题，所谓“依法依规”，实在没法没规可依。当然对一般人作精致的法律依据的要求可能过分了，但起码动辄“公权力介入”，不是知识分子应有的处理问题的思路——这与专业是法学或者美学无关。

与此相关的是韩寒代笔的问题。从法律层面，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换言之，从法律上韩寒主张其为《三重门》等作品的作者完全站得住脚，他不需要再做证明。当然，事实可能并非如此——“莫须有”。但仅凭捕风捉影式的素材，就否定一个人与他的作品之间的联系，质疑一个人作文与为人的真实性，是不足信的，也是不道德的。常识告诉我们，除了最早发表、最早署名，要想证明某一篇文章是某个人的作品是非常困难的，这也是法律推定署名者为作者的原因。在这种情况下，本着求真的态度，怀疑者可以做有罪推定，提出一些证据让韩寒反驳，但必须首先承认自己这种做法的不当之处——愿意搭理你是韩寒重视名誉，不愿意搭理你是你这种行为不值得搭理。方舟子当年的行为本身就非常草率，肖先生引以为据，实是以讹传讹，三人成虎。

那么我们打虎。本文无意嚼舌，所以只谈几个肖文中具有可讨论性的问题。一番宣泄之后，肖文指摘韩寒电影模仿别人作品的桥段和台词。肖先生当然看过了太多电影作品，所以联想自然也比较丰富。我不知道一般观众是不是有同样的知识储备，可以迅速地反应出这里借鉴了哪儿，那里抄袭了哪儿。当然即便没有这种联想，也不代表韩寒就没有无意乃至有意地借鉴了他人作品。但肖先生作为美学家，不应该不知道文艺创作中借鉴乃至雷同是不可避免的。我读过一本书，听过一首歌，看过一幅画，这其中的情节、旋律、意境极有可能在我不自觉的情况下为我所用，或多或少地呈现在我自己的作品中。即便我刻意地模仿，只要不生硬地将别人的作品贴上我的标签，只要我的作品整体上有我自己的构思——哪怕这种构思从艺术的角度来看很低劣，那我就并不违反创作道德。肖先生指出韩寒电影与之前一些作品的相似乃至雷同为我们更好地了解这部电影提供了材料，其从文艺批评角度认为这种创作手法不好，也是有价值的批评应当具备的明确立场。但不能含混的是，这里只涉及到创作手法，无关创作道德——至少仅凭肖先生提供的素材，结论如此。多说一句题外话，“你连世界都没观过，哪来的世界观”与“你连人都没生过，你拿什么质疑人生”相比，意思上并不完全相同，形式上则更干脆利索。肖先生肯定知道，哪怕韩寒真的是借鉴了《失恋33天》的台词，这种化用的创作形式在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中也是司空见惯的，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接下来实质性的内容涉及到韩寒的辍学生身份及其成名。窃以为，肖先生作为一名教师，缺乏对学生的最基本的人文关怀。“辍学生”这个词，所表达的并不是对于没有完成学业的孩子的否定，而更多的应是对家庭、对社会的提醒。未成年人心智并不健全，杀人越货尚且要网开一面，克以过高的道德准则实是强人所难。韩寒在不违反法律不违背道德的情况下从一个没有完成高中的未成年人到现取得现在的成就，称其为“天才”或许言过其实，但确实值得我们很多人学习和思考。当然，这不妨碍我们认同另一种成长路径：年少辍学，勤奋工作，一步一个脚印积累起万贯家财，然后倾其所有回报社会，接受采访时还要情真意切地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读完高中。肖文说“综合韩寒回应质疑的公开表现可证明，已年届30岁的作家韩寒，缺少合格高中毕业生应备的文史知识，缺少一个当代成熟青年应有的语言表达能力，更加缺少一个有教养的当代青年必备的社会道德观念”。所有这些所谓的“缺少”，肖文都“缺少”令人取信的证据支持。仅凭借前面提到的方舟子式的“你有错！来证明！你证明了？我不信啊！”的逻辑，无法支撑这么严重的批评。另外，“当代文坛的最大丑闻”这种主观臆断而振振有词的表述，让一个看多了咬文嚼字式的推理过程的人，实是如鲠在喉。以牙还牙地说，这是“某些学者的最大毛病”。

肖文最后一部分是关于“反智主义”的。开始不懂这个词，还特意百度了一下。韩寒的有些言论流露出对知识分子的不屑乃至鄙夷，韩寒也确实惯用一些绵里藏针的嬉笑怒骂。如果拿端庄雅秀的知识分子讨论问题的方式来与韩寒相辩，多少有点“秀才遇到兵”的意思。迄今为止我知道的韩寒唯一一次在论战中不占上风，就是与方舟子的较量。与之前的多次较量不同，方舟子戳中了韩寒作为一个写者的软肋：先说说你是不是你。面对这样的诘问，沉默就是默认，而要分辨却也实在无从谈起。可见，要对付韩寒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只能比他更不按套路出牌。直白点说，对付流氓的更好方式是比他更流氓——当然我不认为韩寒是流氓。韩寒作为赛车手也好，体制外的作家也好，等等，他要恪守的职业道德是比较低的——我们不能拿对清华大学教授的要求来要求韩寒，要求他一门心思写书，不染世俗利益。他靠自己的智慧哪怕是“小聪明”赚钱，清清白白，堂堂正正，远比某些尸位素餐的知识分子来得光明磊落。作为批评家，肖先生对中国影坛的种种弊端之认识与痛惜，想来比我们这些普通观众更深切，这种关注是值得尊重的。但要扼住“小后”（《小时代》《后会无期》），靠的不是吆喝乃至骂街，而是大大方方地甩出一张“大王”——创造更多优秀的中国电影。同时，也要给观众以培养观影喜好、辨识作品优劣的过程。中国电影尽管近几年异常火爆，但实是忽如一夜春风来，中国人普遍掏钱买票看电影，也就才是近几年的事儿。套用韩寒（或者《失恋33天》）的话说，观众连电影都没看几年，怎么知道什么是好的电影。

回到“反智主义”，知识分子要取得关注和尊重，靠的不是“公权力介入”，也不是“我比流氓更流氓”，而是要恪尽操守，砥砺学术，并相信时间的力量。当然，关注时事并大声疾呼与此并不矛盾，重要的是一以贯之的立场与方法。这是学者可以问心无愧地领取国家俸禄的前提。从这个意义上说，肖文或许是一篇不错的“韩寒式文章”，但不符合读者对清华大学教授的作品的期待。以学术论文的要求苛责一篇时评是不妥当的，但肖文实在太时评了。“猥琐”“赤裸裸”“觊觎名利”“陈腐”“十足的烂片”“破绽百出”……这些贯穿始终的极具贬低色彩的措辞，并不能证成肖文的结论和意义。以此为基础并按照肖教授所推崇的方舟子的逻辑，以后即便读到肖教授严肃的学术作品，我们也可以怀疑：这不是肖鹰写的，他比这水准差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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