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给在职的研究生班上课，谈到刚刚逝世的上海高院的邹碧华副院长，大家都是法律人，也都关注和了解此事，谈话过后，颇有感慨。

由于所从事学科或个人的偏见，我在此前并不了解这位可敬的大法官。不幸发生后，微信上的消息迅速地增加，法律博客网站上的悼念文章也立即有不少，尤其是何帆博士的文章和邹君那篇发在《人民司法》上的“九步法”文章，可以使人清楚地看到一个体制中人的惊人才华与扎实努力。有人感慨“体制中还是有精英啊！”有微友留言：“今夜法律人都在为邹法官刷屏”。

网络是容易轻松表达各种负面情绪的地方，尤其如今大家对于官员并无太多好感，第一反应一定会是质疑。但是，从邹君逝去之后网络空间的反应来看，我感到，对于还在体制中坚守的那些精英们来说，邹君还做出了另外一种特殊的贡献，让我们注意到了体制内的理想主义者！如果你真的有杰出贡献，人们还是会不吝惜赞美与承认。虽然有时感到孤独，但人性的真善美确实一直都在，只是我们要以加倍的努力来唤醒它。

邹君比我年长三岁，已经属于中国社会中令人羡慕嫉妒恨的“成功人士”集团，遽然逝去，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令人惋惜。难道平时就没有个像样的秘书为领导服务，把PPT搞得好看些，要自己亲自动手？那篇“九步法”的文章近8000字，这样的篇幅是要付出相当的努力才能写得如此漂亮、如此精练的，如果不用秘书代劳，那得多累？我曾经为机关的领导写过文章，还给领导的上司写过文章，都用的是他们的名字，我也给大学的领导写过讲话稿，连他们的秘书也忙不过来嘛。就连大学中的教授，有时也并不完全是自己完成一切事务，我年初出的那本书，引文就请研究生同学核对引文。如果都像邹君这样，过于追求完美，自己要“亲自”做太多的事，那只有累死一条路了。为什么非要如此？是不是太可惜了？我们应当如何选择自己生活的“活法”和工作的“干法”？我相信，许多人会思考、会算账，从而会选择和调整今后的生活和工作方式。

但是，账还有另外一种算法。

如果邹君再长寿些，再努力些，肯定会再做出更大的贡献，然而，我相信，在生命的长度与生命的强度之间，优秀的人永远会选择生命的强度。

按照宿命些的观点，每个人都不过一支蜡烛，脆弱得非常容易被风吹灭，保养好身体，多些锻炼，就是希望让这个蜡烛尽量正常烧完，不要被意外的大风吹灭。

然而，优秀者能够以一支蜡烛的体量，燃烧出夺目的光芒，它能以有限的生命创造出许多平凡蜡烛永远不可能放射的光和热。邹法官是在和平年代倒在自己岗位上的一位烈士，是一个践行了自己理想的人生强者。想一想他的工作环境和工作性质，其实并不适合理想主义者生存，但他硬是以一位普通法官、法院系统普通领导的身份创造了许多辉煌，尤其是他说的那句话，“不要让我们现在的工作成为未来改革的对象”，具有何等明察的智慧和令人敬佩的担当。

在当代，生活已经非常快乐，也非常容易找到满足，甚至能够得到幸福，有时幸福也似乎唾手可得。不过，对于真正有所追求的大智大勇者，他们仍然选择了成为追求生命强度的人。

在我们的生活中，其实可能一直存在着一些人，他们坚持着自己的理想，默默地和这个世界保持一种复杂的关系，尽一切可能将自己的生命放射出更加美丽的光芒，让自己的生命成为一种艺术创造，我不由地想起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的那本书——《人性能达的境界》。

生命的强度，就是人性能达的境界。生命的长度，提供了人作为动物的生理界限，而只有生命的强度，才体现出人性的光辉和伟大。

邹法官由于自己的努力和时代的机缘，在生前毕竟还进入了“成功人士”的行列，而也许还有其他一些人，由于坚持不与世界妥协，不与流俗合流，以理想主义的姿态坚持自己的生命质量和审美标准，有时也可能仅仅是不肯放弃人性标准，要克服生活中许多的困苦与磨难，因而，不得已地牺牲生命的长度、牺牲生活中的其他好处，来换取自己所追求和看重的价值——让人性体现出它的光华，让自己达到人性能达的境界。

保健和养生，虽然重要，但人生的目的如果是活得足够长，有时不免仍然显得苟且，有些无力。如果能够在保持自己的独立存在，还能对生活施加自己的积极影响，那就更有意义，更有价值。

人各有其命运和机缘，如果我们选择了自己的目标，并且为之奋斗，如果我们不愿苟且、不能容忍那些丑恶，如果我们选择了生命的强度，即使真的无奈地牺牲一些生命的长度，它未必不是一种值得高度评价的人生。他人的选择我们无权要求，自己的选择却可以努力把握。

历史如同一条不断地进入黑暗隧道的道路，当一切陷于黑暗之时，必然有勇敢选择、勇敢牺牲的仁人志士，坚持自己的人性标准，坚守自己的人生选择，以一己之力发挥出充分的光和热，为大家带来光明、带来希望，照亮前进的路。然而，一个人的光亮能有多少，你牺牲之后，大家仍然继续消失在黑暗中。但是，一个人的牺牲，必然会唤起更多的牺牲；一种高尚和圣洁的人生理想，必然会激发出所有人对于美好世界的向往、对于善良人性的尊敬。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又走出了漫漫黑夜，进入新的光明。我说过，这是一条不断进入黑暗隧道的路，即使我们暂时进入了光明，前面还有着新的黑暗。

如果不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那种人性努力，那种努力之后也白搭的不断牺牲，今日的人类哪有如此的辉煌成绩。我们生活在前人奋斗的基础上，你真的以为，就凭我们每天这么混日子，配享受这样幸福的生活、这样美好的日子吗？

学界中有人如此理想式地生活似乎并不奇怪，但当看到体制中人却保持了理想主义的姿态，并为此而奋斗和牺牲，这确实提示我，体制中那些优秀人士，他们一直都存在，一直在不懈地努力、不断地奋斗。尤其是，他们可能还比较孤独，官场的功利主义者不理解，觉得这不像个当官的混法；老百姓不可能理解，天下乌鸦一般黑嘛；学界的理想主义者不理解，贪官嘛，腐败嘛！但他们真的在努力付出，直到牺牲了生命，我们才从耀眼的光芒中看到他们的惊人贡献。

这也就是混沌现实的希望所在。社会可能表现为一片堕落景象，而人性的力量却正在努力回归常态。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恢复自己的人性尊严而不是炫耀特权，认识到真正的价值所在而不是利益所在，愿意提升自己的生活品味而不是改善口味，世俗化与物质化力量对生活的的过度控制，就一定会迅速瓦解，生活整体都会得到改善和提升。

如果能让普通的生命体现出罕有的强度，这种活法还能说是不划算，还仅仅是个人的牺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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