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部长贵仁先生关于高校思想宣传工作的讲话，真是让吾辈高校教师大为惊讶。媒体报道的重点原话为：“加强对西方原版教材的使用管理，绝不能让传播西方价值观念的教材进入我们的课堂；决不允许各种攻击诽谤党的领导、抹黑社会主义的言论在大学课堂出现；决不允许各种违反宪法和法律的言论在大学课堂蔓延；决不允许教师在课堂上发牢骚、泄怨气，把各种不良情绪传导给学生。”

近日，北大法学院的教授也对袁先生的气势如虹的排比句式的讲话提出了“三问”，引来广泛关注。的确，“一个不让，三个绝不允许”把话说的很死，也很直白，立场可谓坚定不移，但让我们觉得不是明白了，而是更加糊涂了。

我们首先从最后一个决不允许分析：“决不允许教师在课堂上发牢骚、泄怨气，把各种不良情绪传导给学生。”  不能发牢骚、不能泄怨气、不能传导不良情绪，说说容易，做起来何其难哉。人都是人，都有七情六欲，不带有感情的授课，你觉得可能吗？再试问，在授课过程中，现实中的问题，我们教师要不要正视，比如交通拥堵，看病困难，就业压力。这些事情，我们在课堂上说一说，算不算发牢骚？反腐败的确有所进步，但是，大小老虎还有很多、贪官贪了那么多钱，贫富悬殊依然很大，我们要不要气愤？社会上有城管打人、黄牛倒票、环境污染、污染食品，我们要不要谴责？如何做到上课情绪饱满、心灵鸡汤、笑容可掬？毛主席曾经劝柳亚子：“牢骚太甚防肠断”，也没说不让牢骚啊，他老人家还到斯大林那里发牢骚呢。毛老爷子、一代伟人都会发牢骚，我辈凡人能做到不发？同时，如何区分牢骚和批判、批评之不同？贵仁先生，这些都没说清楚，你让高校老师情何以堪啊。

其次，“决不允许各种违反宪法和法律的言论在大学课堂蔓延”，这句话说得好，好就好在用这句话衡量其他几句话，他们内部就可以自我消化了（用这句话可以消化掉／抵消掉其他的话）。简单说，我们在搞依法治国、依宪治国，如果说高校思想宣传最高法则是什么，贵仁先生还真说对了，那就是一切依法而行、尤其是依宪法而行。尽管我们的宪法还不尽善尽美（小心了，这可能是发牢骚了？），但值得尊重、且应当尊重。单就从宪法而言，贵仁先生其他的那几点就不太容易做到。比如，“绝不让传播西方价值观念的教材进课堂”，从字面理解这句话似乎在说：“别把西方派的教材带进课堂”即可，既没有谈到在课堂上是不是能谈西方价值观念，也没有谈到是不是在课堂上能否宣传／赞赏／推荐西方价值观念。实际上，我们自然知道，教材只是授课的载体，带了“西方价值观念的教材”进课堂，不讲西方价值观念，那几乎是不可能呢。所以，贵仁先生的言外之意，似乎应该指“不能把西方价值观念带进课堂”。

好了，如果这样理解，那么，问题来了。

哪些是西方价值观念，哪些是东方价值观念？比如，俄罗斯的价值观是西方的吗？伊斯兰教文明是西方的吗？日本韩国的价值观念呢？我们试举一例，看一看到底是西方的还是东方的，或者中国的。新近不是在到处宣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吗，我找了一下，是“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这24个字，请注意哦，这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啊。那么，试问，人类是不是要行为“文明”，难不成我们认为欧洲人、美国人行为都不文明、或不追求文明？中国要法治，西方要不要法治？中国人讲诚信，美欧人不讲诚信？举凡自由、民主、平等、公正之类，起码有一点可以肯定，虽然是中国人追求但不是只有中国人一家在追求吧。可见，我们起码应该认识到，哪怕是社会主义的“核心”价值观，也有全人类共享的特质吧。2008年奥运会上，我们曾经有一个口号“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习近平主席访美时还说到：中国梦和美国梦是相通的呢。这些东西说明，中国也好，美国也罢，欧洲亚洲非洲美洲，咱们都是地球村上的居民，咱们都是人嘛，说实话，老祖先都是一个群体（我们都是猿猴的后代嘛），没啥区别。也就是说，咱们首先是有了共性，其次才是有了个性嘛。如果中国人和其他国家的人，只有不同、没有相同，那我们岂不成了“异类”，这不太奇怪了嘛。

再次，不允许西方价值观进课堂，和我们一直以来的博采众长、兼收并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文明态度也是不符合的。难道西方的价值观念没有一点值得我们学习的，就像我们到处开设孔子学院一样，既然我们的文明有值得人家学习之处，我们就应该学习人家文明的长处。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说得如此明白，老祖宗要不要了呢？当然，马克思主义也是西方的，即使是中国式的马克思主义，也是普遍真理的具体化，马克思起码不是黄种人吧？如果要按照贵仁先生的要求，中国很多大学的很多课程乃至专业都没法开了。比如，法学院有西方法律思想史的课程；有的学校甚至开设英美法概论；案例教学法、诊所式教育，似乎也是西方的。连律师这个职业的标准要求，也不是咱们土生土长的。请注意，干部这个词还是外来词的，当然，它是从日本传过来的。政治哲学专业、社会学专业，不少课程要给去掉了。历史专业也要麻烦，世界史、欧洲史，一切外国史要不要上？人大好像还开设什么西方文明史的课程，找不痛快吗？还有很多的比较课程，都最好取消得了，起码不要和外国比较，就咱们自己比较，如中外选举制度比较、比较宪法、还有比较法之类的、统统取消拉倒。不要说课程，连有些专业都危险，比如西方哲学专业，甚至物理、化学、生物学，这些专业的名称，也不是土生土长的。咋办？

记得有一段时间，我们大量的引进西方原版教材，30年代的很多高校要用原版教材上课。大家应该有印象，朱镕基总理曾经对清华对经济管理学院是否用原版教材授课有过一段著名的谈话，他说到为什么用原版，为什么用原版和“崇洋媚外”不是一回事，我们在语言上没有优势嘛，我们要发展要走进世界嘛，你不用人家的语言，那就没法交流啊，计算机语言也是一个例子。等等。在自然科学甚至不少的人文社会科学上，咱们落后西方好多年（在个别领域我们有世界领先，此点咱们也不否认；但总体上，我们依然不如西方；如果有人连这一点，也否认，那只好无语了。）难不成，咱们要把西方教材都从中国的课堂上清理出去吗？再说，你觉得可能吗？咱们去看看中国的教材，好多都是“中西合璧”的混合编写方式（哪怕是“马工程”的教材，也是如此），即使清理了西方原版，照样还有中国原版的教材中有“传播西方价值观念”的内容啊。全部清理，都搞个意识形态大过滤。那我们是不是要先停课一两年，去完成这项“伟大的工程”呢。如果研究中国的传统文化，我们不难发现，中国文明一个很大的特点乃至优点就是兼收并蓄、取长补短，同化能力很强的，孔夫子也早有类似言论，比如教学相长之类的。就说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你去翻翻他们的书籍和文章，互相学习、博采众长的言论更是随处可见。我们连和人家交流的途径都想给给断了，还谈什么学习甚至批判呢。历史已经证明，闭关锁国是没有好处的。何况，如今还要闭关锁国，还能闭关锁国吗？我们是联合国常任理事国、我们是世界贸易组织重要成员；我们到处在宣言世界和平与合作，世界共同为地球做贡献。我们有大量的来去自如的留学生；我们中国有无数的西方面孔、西方有无数的中国面孔，我们有网络，我们有美国大片，我们有可口可乐，我们满大街跑的是外国车，我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戴着眼镜。现在，我们说我们要把一切西方价值观念的教材清出课堂，教师能做到吗，学生能做到吗，国家能做到吗？须知，学生的教育途径很多，你课堂上不讲，他就接触不到了？我们难不成要把一切网上公开课都停掉，我们要一切外文的媒体报纸都屏蔽。价值观如同空气，人们在呼吸时自然有一个过滤机制来过滤。不能有的空气存有浑浊、你把人放在真空中，且根本放不进去。明知不可为、仍要为，教育部要做圣人吗？！否则？！

好了，关于这个话题，可以讨论的空间太多了。最后援引几条1982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作为结束吧：

序言：中国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国家之一。中国革命和建设的成就是同世界人民的支持分不开的。中国的前途是同世界的前途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为维护世界和平和促进人类进步事业而努力。第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受教育的权利和义务。国家培养青年、少年、儿童在品德、智力、体质等方面全面发展。

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进行科学研究、文学艺术创作和其他文化活动的自由。国家对于从事教育、科学、技术、文学、艺术和其他文化事业的公民的有益于人民的创造性工作，给以鼓励和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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