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2014-11-21来源:网络
唐.玄宗朝的一行大师,以高僧闻于世。初不为玄宗皇帝所知,二人第一次相见时,皇帝问:“禅师何能?”一行说:“善记。”皇帝遂命左右取宫人户籍以示,一行观后而还,随后一一背诵,只字不差。皇帝下榻为之作礼,呼为圣人。
一行在世时,曾发明了不少观测天象的仪器,并修正了多颗恒星的位置,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在开元年间成功地测量了子午线。一千多年后,为纪念这位出色的中国古代天文学家,国际小行星组织将一颗星星命名为“一行小行星”。
就是这样的一位古代名人,让我觉得可以亲近。近读段成式《酉阳杂俎》,里面有一段关于一行的故事,事关司法,也事关他的一段一行法师干预司法的“恶行”。
一行少年家贫,为一老婆婆救济,功成名就后,那老婆婆求于门前:其子因杀人入狱,求一行帮忙。这却为难了一行,老婆婆虽有恩于他,而自己又不能枉法,遂拒绝。老婆婆大怒,道其负恩,一行很苦恼,只好作法,变通相救。
一行叫人在寺院空房里置放了一口大瓮,随后叫过来两人,授之以布囊,说:“某大街有一处废园,你们在中午时分潜伏其中,及至黄昏,定有东西进来。当捉到第七只时,就可以把袋子系上了。要是跑了一只,拿你们是问!”两手下同声说谨记,后潜于园中,黄昏前果有一群东西冲来,细观之,乃是猪。两手下张囊以待,正好捉了七只,献于一行。一行大喜,叫人把猪装进大瓮,加盖糊泥,题梵字于其上。
转天一早,唐玄宗紧急召见一行:“太史奏报,昨夜北斗星不见,此为何兆?”
一行:“北魏时火星于夜空中失其位,天下大乱,现在北斗星消失,自古以来还没有过,可能要出乱子了!”
唐玄宗:“有什么办法弥补呢?”
一行:“唯有大赦天下,释放一切犯人,当然也是试试看。”
玄宗皇帝随之应允。当夜,北斗七星即出现一颗,随后每天多一颗,七日后全部出现,恢复正常。
在这个故事里,一行通过法术,间接地救了老婆婆的儿子。说起来,唐玄宗时,确实有过一次因出现奇异天象而大赦天下的事。难怪段成式说:“成式以此事颇怪,然大传众口,不得不著之。”可见当时该传说风行一时。
一行依靠自己的法术救下了老婆婆的儿子,也求下了监狱里的所有犯人。他可以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恩人,但是却把包括恩的人杀人犯儿子在内的所有罪犯放归于社会之上,他们像一个个定时炸弹潜伏在社会的角落里,这是什么行为?是纵恶。为一已私利而置天下于不顾,其恶一也;
一行没有直接向皇帝求情,而是施展法术让天上的北斗七星隐没,借以恐吓皇帝:天下将大乱。解决办法是什么呢?空囚!把所有的罪犯都放掉,其中当然包括恩人的儿子。他不是以自己的名义在放逐罪犯,而是以国家的名义。其恶二也;
司法是人命关天的事业,它的独立性要求它必须排除一切干扰,依法独立做出判断。一行报答恩人无可厚非,他报答的方式就十分恶劣。假如他向皇帝陈明事由,皇帝依据案件性质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做出从轻的裁断,虽然也是干预司法,但是其恶尤小。他既要救恩人的儿子,又不想留下“干政”的名声,然后以救国救民的名义欺骗皇帝,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种恶行不仅于自己有污,而且祸国殃民,其恶尤大。
《酉阳杂俎》是一本有名的笔记。为了增加故事的可信度,他甚至还在后面做了说明“成式以此事颇怪,然大传众口,不得不著之。”从今天的科学角度看,应属子虚乌有的传闻。可能有北斗隐没,那会是正常的天文现象,绝对不会有一行大师做法就能让其隐没。最有可能是,他借用了天象的规律。但是,我们就以这样的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说说今天的事情或者不无教益。
干预司法,历朝历代都是禁绝的事情。在今天这样一个自由、发展、喧嚣的社会之下,干预司法的行径更是不绝于耳。司法系统内部下发了许多文件,试图抵抗这种干扰,还司法一个清明的图景。效果是有的,但是也不尽如人意。其中的一种干扰就是“大局稳定”,它的厉害在于,一是干扰的主体是官吏,甚至是可能决定司法官员命运的官吏;二是,他的行义是公益,是为了人民的利益,是为了社会的福祉,是为了大局的稳定。
我曾经办理过一起案件,一公民抗拒不合理的拆迁,在家中打出横幅:坚决拥护中央保护18亿亩耕地的底线!政府派出警察前去阻止其行为。公民手持铲刀与警察对峙,最后警察强行攻入其院子,收走标语,刑拘此人,罪名是“妨害公务”!试想,公民在家中打出正确的标语何罪之有,警察冲进公民的院落何法之有?以非法之行刑拘合法之行,公理何在?其后,政府要求检察机关批捕,我们据理力争,没有做出这个决定,落下了“大局意识”评语。更不可思议的是,几天之后,政府通过上级司法机关“异地管辖”,在另一个司法机关做出批捕、起诉、有罪判决的决定。罪名仍然是“妨害公务”。
其实,如一行一样,以大局为名,行个人之实才是许多道貌岸然的干扰司法行径的真实嘴脸。它少了光明磊落,多了狡诈阴险,于人于世,为害尤烈。
一行之恶尤恶,正在于此。
可喜的是,中央十八届四中全会为法治的清明指明一个希望。司法是中央事权,归根结底是人民的事权,它不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染指期间,让司法的归司法,这是司法独立的要义,也是司法能够服务社会、服务人民的要义。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我们希望一行的传说只是一个传说,我们更希望一行的传说不要复制成今天一个又一个的现实故事。
《酉阳杂俎》的原文如下:
僧一行博览无不知,尤善于数,钩深藏往,当时学者莫能测。幼时家贫,邻有王姥,前后济之数十万,及一行开元中承上敬遇,言无不可,常思报之。寻王姥儿犯杀人罪,狱未具,姥访一行求救,一行曰:“姥要金帛,当十倍酬也。明君执法,难以请求,如何?”王姥戟手大骂曰:“何用识此僧!”一行从而谢之,终不顾。一行心计浑天寺中工役数百,乃命空其室内,徙大瓮于中,又密选常住奴二人,授以布囊,谓曰:“某坊某角有废园,汝向中潜伺,从午至昏,当有物入来。其数七,可尽掩之。失一则杖汝。”奴如言而往,至酉后,果有群豕至,奴悉获而归。一行大喜,令置瓮中,覆以木盖,封于六一泥,朱题梵字数寸,其徒莫测。诘朝,中使叩门急召。至便殿,玄宗迎问曰:“太史奏昨夜北斗不见,是何祥也,师有以禳之乎?”一行曰:“后魏时,失荧惑,至今帝车不见,古所无者,天将大警于陛下也。如臣曲见,莫若大赦天下。”玄宗从之。又,其夕,太史奏北斗一星见,凡七日而复。成式以此事颇怪,然大传众口,不得不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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