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2014-10-15来源:网络
知识人的一个特殊类型:有知识的反智者
由于知识缺乏独立地位和价值,在中国经常能够看到一种特殊的知识人:既有知识,又看轻知识,甚至作贱知识。知识本身对他们来说,似乎并不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东西。用传统的名词,即只有工具价值,没有目的价值。即使在文革结束30多年之后,这一现象似乎并没有减轻,甚至有更加严重的趋势。
共和国的缔造者毛泽东主席,在此方面可以作为一个特别的代表。
美国作家特里尔《毛泽东传》中对毛泽东各个领域表现出来的才华,给予了由衷赞叹,除了政治、军事等牛事,还有诗歌、书法等韵事;新中国前三十年的文化代表郭沫若同样对毛泽东的各方面才华给予了无法再高的评价,佩服地说:人家是玩玩就玩成了腕,这太伟大了,不伟大不行。(郭氏自己在不少领域就是玩玩就玩成了腕,这样的人不稀罕。)
多年来,我有一个困惑:毛泽东到底是不是一个知识分子?
从毛本人所达到的知识造诣来看,按今天的标准,几乎在文科任何一个学科都有资格当教授。大知识分子啊!如果他不是知识分子,今天的好多教授似乎也没资格称为知识分子。
从他本人对知识的爱好来说,一生几乎手不释卷。他自言,《资治通鉴》读了17遍。这书读一遍也是不容易的。从他的理论创造能力与创造精神来看,矛盾论、实践论的理论高度,也是今天许多哲学教授值得认真学习的。这表现,完全是个大知识分子也。
我觉得可以将毛泽东这种类型的知识人作为一个特殊的类型:反智的知识分子。
此类人,本人在知识的掌握方面,已经达到甚至超过社会一般知识分子的水准,但对于知识分子阶层和集团的精神与价值并不认同,而且有反感和抵触。在有能力影响现实时,反智型的知识分子往往会对知识分子集团进行不遗余力的排斥甚至迫害,对知识本身也进行了相应的破坏。如此,文化大革命才能够得到解释:一个反智的知识分子对文化及其载体文化人的一个报复。唯其有文化,他的报复才有针对性;也唯其反智,他的行动才与一般的知识人不同。
这就好将他老人家归类了。
这样,我们就既不必因其学历、个别的知识缺陷而否定他确实具有的知识;也不必迷信他那吓人的知识。比如,他让许世友看《红楼梦》、让林彪看《郭嘉传》、让王洪文看《刘盆子传》,经常利用其知识上的优势对下属搞知识神秘主义。其实,任何大学者也都有知识盲区,何况革命队伍中的初通文墨者。他估计在这些活动中也很容易找到玩人的感觉。但他这一套,要是去和陈寅恪这类人玩,准吃瘪,没优势了呗。人家比你知道得还多,你就玩不转了。所以,他不喜欢这类人,让人怪没感觉的。这个,比武要找对手吧。
李劼曾从心理上分析,毛与梁漱溟同年,可能他也非常想获得像梁那样的机遇,当一个北大教授,副教授也行。但没有机会,只能当个临时工,没户口的“北漂”。毛自己对北大那些牛人,没有什么好感。后来有机会了,把大学文科的牛人基本上都收拾了,只给章士钊面子,困难时拿过一大笔钱。给北大题写了校名,当然包括给各大学题写校名。到文革中,谁写的字也不保险,难保不往下摘,只有一个人没问题啊。
论毛泽东对知识的态度,基本上反智型的:“知识越多越反动”、“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都清楚地表明了对知识的态度。而且,值得注意的是,他把知识分了类,“大学还是要办的,我主要是指理工科大学”。北京大学化学系教授傅鹰在反右前发言甚是“反动”,但最终没有划他右派,重要的原因在于他会的是“有用的知识”,不太令人讨厌也。
看来,所谓反智的知识人,主要反的是人文社会科学的“智”;自然科学的“智”,还是要的、有用的。
原因何在?当革命的意识形态试图垄断真理,不承认其他人有资格发现真理时,就需要取消那些同样以发现真理为职志的专业人士的地位。但是,如果你错了呢?只许我错,不许你对。毛泽东一次形象地批评霸道的态度时说:“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但他就是如此霸蛮吧。当大批知识人在强力重压下开始低头,只有一个真理就真的成了现实。不但如此,自然科学家也同样感到此种威力,睿智的钱学森给“大跨进”背书的无奈就可理解,在人家底下活,就得配合。但后来人家倒把账给他记了一笔:科学家也支持亩产能达万斤嘛!
今日“君师合一”的唯一真理体制明显有了松动,没人再相信全国只有一个脑袋灵光,其他人都是傻瓜。即使在高压之下,大家表态说领导圣明时,心里没准会说“你圣明个啥?”
在意识形态专制接近结束,人们重新获得追求真理的自由的今日,却令人惊奇地发现:反智的知识人竟然大规模地出现了。不少从事知识生产与传播者,仅仅把知识当作工具,同时也把同行当工具。一方面的原因可能是,假信仰破产之后,人们连真信仰也不信了。人们上够了当,世间开始多了另一类反智者,缺乏对知识的真诚但能够把游戏玩得风生水起者在知识界开始逐渐多了起来。但另一方面的原因可能是,我们正进入一个一切因民主而大众尺度盛行的物化时代:知识本身没有价值,能带来好处的知识才有价值。真、善、美均需以此标准来衡量。钱理群教授有些失望,说北大清华都在培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种现象或可也称之为“反智的知识人”现象,有人虽然从事的是文化、教育事业,但绝没有将其当回事。你别说他,说说你自己吧。在今日的犬儒主义盛行的世风下,什么又不只是个饭碗呢?何必要求人那么认真呢?
这事并不稀奇。孟子曾言: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我本来就没把那个当回事,我要的是另外的东西嘛。直接拿不到,俺间接拿呗。
对于反智的知识人,有办法嘛?没办法。庄子曾经指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以窃之。”你设计什么制度,最终都是制度被玩死掉了,反智者们的实践理性远远要高过僵化的制度。
所以诗人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当一个时代丧失了崇高、敬畏,事实上,美丽、善良也就快要离开。我们生活中不少不必要的成本,就是这样产生的,这是我们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有些东西虽然不用花钱买,但就是永远也见不到了,它仅仅停留在传说之中。
赵汀阳转述他夫人的话很精彩:大事,没戏;小事,没劲;世事,没辙!这就是我们不得不进入的生活,这也是我们众人忙碌地创造的无聊世界!
或许吧,我们生活在此大过渡与大转型的时代,不得不承受这样沉重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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