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体来看，宗教的意义仍然在于人的自我认知，在于试图理解人的精神世界里最后端的那一部分，也就是尚未可知的那一部分，其核心大概是关于生与死的疑问以及与此相关的种种问题。所以，宗教超度的基本手法都是淡化生死、成败等世俗价值之间的区别，以期构造一种个体精神始终能够延续或者贯通的信念，从而减弱个体对于死亡的恐惧，以及深植于内心、与生俱来、随时可能发作的种种不安。

科学似乎一直在侵蚀着宗教的领域，制度也具有这样的倾向。但科学再发达也不可能打通生与死之间的界线，科学与制度有时候反而加大了个体自我认知的难度，因此不用担心宗教的地位会被削弱。如果哪一天科学真的打通了生与死的间隔，恐怕科学与宗教之间也就没有区别了，科学与宗教的极顶尽头是重合的，许多现代人对此都深信不疑。所以，只要生命还有意义，对于未知的精神世界进行宗教探究应该就是必需的，正如科学是必需的一样。

一个社会要发展转型，许多关口都必须要闯过去，宗教也是一关。科学技术是生产力，法治是制度规则，宗教是精神。这些关都要过。

改革开放极大地释放了生产力，物质需求得到满足，但回首三十余年，猛然发现伴随着物质不断增长的是潜规则横行和精神颓废。制度建设没跟上，市场和官场都成了没有规矩、乱糟糟的名利场。精神建设也没跟上，物欲横流、贪腐成性、信仰缺失、纸醉金迷。精神没了，良心丢失了，只会一边无恶不作，一边贪生怕死。社会被卡在了制度建设和精神重塑的关口之前。

精神建设比制度建设更重要，因为精神与制度之间还隔着“道德”和“主义”，而这些都是制度的前提，至少也是制度的环境。没有相适应的人文环境和具备一定内心境界的执行者，再好的制度也发挥不了作用，这就是“徒法不能以自行”的道理所在。有一种观点认为市场经济与特定的宗教伦理存在密切联系，至少从历史过程和价值匹配性的角度看，这种观点是有道理的。改革开放越到后期，市场的架构越来越完整，物质与精神的反差就越大，灵魂拯救和坚定信仰愈发迫切，宗教方面的问题就会越突出，这在我国的发达与不发达地区都已经得到印证。

那么，应该如何解决问题？是不是我们在奉行“主义”的同时，还需要在全社会植入某种伦理教义做为补充呢？

当然，“主义”与宗教之间存在严重冲突，尤其是当他们都被搁在信仰的位置上时。这对于精神文明建设来说，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难题。

但事实上，这二者并不是矛盾的对立双方，宗教在精神领域中的位置更靠后，更贴近人的内心，也更擅长使用心的方法去运作。“主义”则处在宗教的前面，甚至还经常表现为一种理论或观点，是看待事物的方法，而不是阐述心灵的方式。或者可以说：“主义”仍然属于广义的制度，只是处在制度的顶端而已，并不适合于用来解决精神方面的问题。从这个角度讲，如果“主义”非要去跟宗教争抢地盘的话，宗教肯定更容易收获人心。有时候强大的宣传机器会失灵，就是因为没有“走心”，没有契合到民众的心理需求，不被社会认同，所以才会事倍功半，甚至形成逆反。

对于社会个体而言，“主义”属于政治生活，宗教属于日常生活，公私区分，内外有别的话，也是可以分开的。但如果一个社会基于政治身份与公民身份相统一的假设来进行治理，政治要求就会渗透到每个人的私生活中去，形成一种全民政治的状态。在这样的状态里，“主义”与宗教必然相互排斥、无法共生。但我们自从改革开放和82宪法开始，就已经抛弃阶级斗争论，承认了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是各自独立的治理领域，政治早已不再一统天下。既然如此，私生活中就可以少讲点儿主义，多培育点儿积极、超脱、向善的精神。至于培育的方法，可以是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也未必不可以是祈祷与参悟。

宗教与无神论同样并不矛盾。现代意义上的宗教首先是精神认知或者还原心智的方法，是臻于理性、超脱生死的思想路径，是一套体系和一个达于彼岸的明确目标，原本并不存在什么神。所谓宗教神灵大多是宗教人士出于功利目的而将精神境界具像化的结果，是由人臆造出来的扮演归宿角色的概念。当然，这种创设神灵的方法能使宗教更容易体系化，也能使宗教变成一种控制工具和与世俗社会并驾齐驱的系统。但这绝非宗教的本源，而只是神职人员习惯的方法和现世宗教存续的状态。宗教的本源始终都只是一种理解和救赎精神世界的路径，而决不是哪一位神灵的具体形象。

在无神论的价值体系中，将宗教神灵视为了对手，这反倒是自树其敌，并且也在无形中提升了那些假设神灵的现实影响力，并且使他们越来越具体化、形象化了，似乎真的成为人类精神的主宰一样。这种观念可说是没有理解宗教的实质，因为任何宗教最终都承认精神主宰者正是精神所归属的那个个体，只是这个个体不知、不懂、不会主宰自己本源深处的精神而已，宗教正是要教导这些东西，所以才有存在的意义。宗教和无神论都承认人是自己的主宰，都认为精神世界的认知需要遵循一定的方法，都承认充实精神的需求一点儿也不亚于填饱肚子的需求，区别仅在于是否同意假以神灵的口吻来进行教化。

总之，无神论与宗教本来就不是敌对的双方，只是根据阶级斗争的理论，他们被假设成了对手而已。将无神论狭隘地理解为否定精神救赎，不去关怀个体内在精神世界的认知与提升，排斥任何宗教教化和精神仪式等，这是思想领域中的最大失误。也正是这种失误导致了社会信仰缺失、精神颓废。

社会要发展，宗教这一关就必须面对和超越，如果一直在关口之前退避三舍或者犹豫不前，不仅无法重塑优良价值，还会影响到法治制度的落实，甚至生产力的发展也终将无以为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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