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是句套话，古人常说，今人也用。看来，任何时代的人都对自己时代的道德现状不满，不独今日为然。我觉得当代中国讨论道德问题不少是过度讨论，让道德承担了不必承担的责任。试以一些现实例子分析。

   其一，经常听到的一个事例是公共交通工具上的让座问题。到底是让座还是不让座？一般都将此作为一个道德问题来看待，对于不让座者的道德给予鞭挞，获得了一次又一次的道义上的胜利。有人为此还专门拍了电影（《搜索》），有的老人还能强迫他人让座。这个社会的观念真是乱得可以。抽象的议论好说，但当自己也处于此种需要有人“让”的场景时，则同样无法采取“让座”式的道德行为。是以，整个社会的道德状况仍然无所改进。原因何在？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资源的过分紧张。以公共交通为例，政府对公共交通的投入过少，修建地铁等项目也主要是为了提升城市地价以便多卖地挣钱，大家在有限的资源面前，不得不随时保持着一种竞争的态势。看着上下班高峰地铁站那人潮，就想，这地铁公司得挣多少钱啊？

   资源紧张，人就无法保持绅士，绅士多了就会受到惩罚。惩罚之后就无法再装道德了。这是一个政治的或社会治理的问题，往往被偷换成了道德问题。

   纽约街头的自行车，原来不需要锁，后来需要锁一下，再后来也需要用中国那种真正能防盗的大锁了。社会生存的现实会压迫人的道德底线，也会改变人的道德选择。坐过美国加州的火车，小站都停，双层，人少得很。心里想，他们怎么赚钱呢，这不得亏死？家人坐英国的城际列车，说有时车上没有人，没有人这车就不用开了吧，还是要开。这是公共交通的投入。国内被GDP观念和赚钱、发财浸透了心的政府，大约根本没有想到要给公众提供足够的、体面的公共交通。于是，在资源稀缺之下，人和人象狼一样拥挤着，也使更多的人开始想办法离开公共交通。街上车更多了，大家都挤着，有的在自己车里堵在路上，被公交地铁挤怕了；政府的办法是，限制车号。号召大家少开车。呜呼。

   其二，类似的一件事是，有人落水，然后无人下水救。最后对岸上的观众进行道德谴责完事。实际，我在现场也只能看，为什么，虽然我会在游泳池游泳，但要救人，这三脚猫功夫可根本不行。我估计大家都差不多。现在，估计真有能耐救人的也没有几个了，谁能保证他在现场。

  这事实上也是一个社会学问题。你可以统计下每万人中有多少人，有能力下水救人，估计不会很多。一则，现在大家都是在安全环境下锻炼而已，已经少有在自然环境下扑腾的本事，二来有这本事也没有这个义务，非得在当时出现在这个现场。如果真要解决这个安全问题，倒是有必要，培训一批安全人员，哪怕兼职的也行，有能力也有义务在此种场所救人。估计有管理权的有关部门还没有动力操心到这个程度，我也是瞎操心。

  其三，孝敬父母问题。有人建议制定“常回家看看法”，并规定了相应罚责。这也是一个非常好笑的现象。严厉的户籍制度和混乱的社会保障制度，以及可怕的医疗卫生体制，造成了多少家庭的分离悲伤，对“农民工”来说其悲惨程度更是难以想像。不在这些方面提供更多的方便和人道，而要求普通人克服困难，让社会显得体面些好看些，也是错了方向。

   例子可以举出很多，但对于明白人来说，不用多说。总之，将一切管理与社会治理所造成的问题偷换为公民个人的道德问题，让道德尤其是普通人的道德承担过多社会治理失职、失败的责任，既是文不对题，也暴露了一种严重的智力问题。当人们习惯了指责普通人的道德，而对能够解决问题的相关措施、相关部门不予以严厉的问责和要求，此类事件仍会一而再地发生，于是，道德似乎就真正地成了一切问题的源头了。

   道德不是不可以再提高，不过，要求普通人以“被迫牺牲”和“强迫奉献”来表演道德高尚，实质上是一种对人的变相奴役制度，并无真正的道德价值。要问一声，我们创造的资源哪儿去了？中国这全球经济第一大国（我认为是第一）还需要公众继续透支自己的生活多久，才能活得体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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